"柠檬变成柠檬水"中文商业播客(Chinese Podcast)

Episode 108: 从关税战到石油战,全球供应链如何重新定义生存法则

Hua & P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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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期《柠檬变成柠檬水》节目里,主持人俞骅和Poy Zhong从Trump一年前发起的关税战出发,邀请DTS优先物流CEO Maggie Xu,从全球供应链一线的真实视角,回顾过去一年世界发生的深刻变化。从“贸易摩擦”升级为“贸易战争”,到石油冲击带来的成本地震,Maggie深入拆解了关税、运费、油价这些宏观变量,如何一步步传导到企业决策、供应链结构,甚至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一个规则不断变化、不确定成为常态的时代,这期节目也试图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企业如何在动荡中活下来?当成本不再是唯一标准,真正决定胜负的,究竟是什么?欢迎大家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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骅:Poy,你是否还记得去年此时我们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吗?

Poy:我当然记得。Trump在去年这个时候宣布了“Liberation Day”。他把这一天定义为美国要“从不公平贸易中解放出来”的开始,并且说要通过大规模提高关税,来减少对外国商品的依赖,把制造业带回美国。

这个说法一出来,首先股市就跌出了一个深V,这对于美国和全世界经济也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看法也也呈现出两极,有的人觉得川普在下一盘高招大棋,有的人也觉得他是个疯子,把世界搅得一团乱,担心这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全球贸易冲突。

骅:事实也是如此,过去一年,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不再是一场经济讨论,而更像是一场与生活本身有关的变形记。关税、战争、油价、运费,这些听起来很宏观、很遥远的词,其实正在以一种非常具体的方式,改变着我们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

所以呢,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请到的是 DTS Advance 加拿大优先物流 CEO Maggie Xu,分享她作为全球供应链第一现场的亲历者,来与我们一起聊聊这场由Trump开启的全球关税战对供应链、企业,以及普通消费者所带来的变化。Maggie,非常欢迎来到《柠檬变成柠檬水》播客,请先向我们的听众们做个简单的介绍好吗?

Maggie: 非常感谢柠檬播客的邀请,今天对我来说很特别,从一名长期收听节目的听众,走到麦克风前成为分享嘉宾。大家好,我是 Maggie,来自 DTS 优先物流。我 2002 年移民加拿大,深耕国际货运与供应链行业近二十年,目前持有加拿大清关行执照。如果说物流过去更多是幕后角色,那么近几年,它被推到了全球贸易的最前线。站在一线,我亲身经历了疫情冲击、供应链断裂、运价飙升以及贸易规则的快速变化。这些不只是新闻,而是真实发生在每天决策中的挑战。今天,我想从一线视角,和大家聊聊这些变化如何影响企业、供应链,以及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Poy: Maggie, 非常欢迎来到我们的播客。正如您说的,川普发起的关税战这一年,物流一直站在这场风暴的最前沿。很多人也开始把之前的“贸易摩擦”定义升级为“贸易战争”。那么Maggie, 您是如何理解“贸易战”这件事?

Maggie:当 “贸易” 被称为一场战争时,它就已经不再是成本计算的问题,而是一场关于不确定性的竞争。过去我们算的是关税、运费和交期;但现在,规则本身变得比航线变化还快。关税一有风吹草动,最先被打乱的往往不是利润表,而是订单节奏和现金流,很多时候货还在海上,亏损已经发生了。所以我常跟企业说一句话:贸易战真正考验的,不是谁成本最低,而是谁结构更健康。什么是结构健康?我通常看三点:

  1. 不要把供应链压到极致效率,要留出冗余。如果所有生产国、航线和清关路径都是“唯一选项”,那不是优化,而是脆弱。
  2. 把物流从执行层,前移为决策支持。今天物流不只是把货送到,而是企业的风险雷达。
  3. 现金流优先于利润表。在高度不确定时期,活下来的企业,往往不是赚得最多的,而是现金流最稳的。

骅:以前企业可能觉得,货发出去、成本算清楚就可以了;但现在是,规则在变、成本在变,甚至货还在海上,风险已经发生了。那在这样的环境下,企业要活下来,是不是已经不只是拼成本,而是在如何预测整个物流的稳定性?而且我觉得我一直都认为物流是一个隐形的行业,但这一年,好像突然变成了最前线。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这一轮关税战对全球供应链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Maggie:是的,我非常同意你刚才那句话。以前大家信奉 Just In Time,物流做得越“无存在感”,越被认为是成功。但这一轮关税和政策变化一来,物流是第一个被推到浪尖上的行业。客户的问题,不再是“能不能再便宜一点”,而是在政策快速变化下,还有没有一条走得通、走得完的路。于是,Just In Time 变成了 Just In Case。大家开始问的是:如果加税,能不能换路径?如果货卡在海上,现金流能不能顶住?在我看来,这一轮变化最重要的不是成本上升,而是确定性的崩塌,不稳定,已经成了默认前提。

骅:那么Maggie,您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个你印象特别深的案例?比如当关税政策直接影响到客户生意的时候,您和您的团队是如何帮助客户设计解决方案的呢?

Maggie:其实有几个案例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想分享两个相对成功的案例,再补充一个最终走进死胡同的反面例子,因为有时候,看清“为什么失败”,比成功本身更有价值。

第一个,我称之为“结构拆解”。一位渥太华做皮划艇的客户,由于铝制部件被加征 25% 关税,利润几乎被打空。我们没有立刻谈运费,而是从产品本身入手,重新拆解材料和用途,发现部分部件属于铝塑复合材料。通过合规调整分类,成功避开了高关税。这个案例让我很深的体会是:在关税战里,答案往往不在硬扛成本,而在你是否真正理解自己的产品。

第二个是供应链重组。一家家具电商,把金属框架改为北美本地采购,只进口非金属部件。成本略有上升,但交付稳定、风险可控,企业重新握回主动权。反过来,也有失败的案例。有客户选择“再等等”,既不调整结构,也不改变路径,结果关税没降,运价却涨了,现金流先断掉。在剧烈变化面前,最危险的不是成本,而是迟疑。所以对我来说,这些案例反复印证了一点:在剧烈变化面前,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成本本身,而是迟疑和幻想确定性。真正能活下来的企业,未必每一步都走得完美,但他们一定走得足够快、足够现实、足够愿意调整结构。

Poy:说得太对了。这两个案例,我觉得太有趣了。这不在绕规则,而是通过你们多年积累的丰富经验,对规则有着更深的理解,去利用它,然后化解危机,有种高手过招,在眼花缭乱的招式中,用致命的一招拆解了,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畅快感,这也是充分展现了,你们的专业能力,可以为客户带来的高价值。那么Maggie,我好奇,如果让您用一个时间线来回顾过去一年,整个供应链的节奏,大概经历了哪些阶段呢?

Maggie:如果站在物流一线回看 2025 年,供应链的节奏其实非常清楚,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春节后的快速降温。订单和订舱量明显下滑,企业转向观望,问题不是没货,而是预期先冷了。第二阶段,是 6 月前后的情绪反转。美国释放短期谈判窗口,企业担心窗口关闭,集中抢运、提前备货,运价在短时间内多次上调。但这一轮上涨,更多是情绪和运力话语权的博弈,而不是成本真的发生了根本变化。第三阶段,是抢运结束后的现实期。库存和现金流压力开始显现,企业逐渐意识到:靠一次次抢运,解决不了长期不确定性。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航线重构需要时间,但运价往往先被情绪放大。在不确定的时代,运价反映的往往不是成本,而是谁掌握话语权。真正留下来的,也不是最会抢舱位的企业,而是提前看清波动本质、主动调整结构的企业。

骅:您刚刚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就是在这种动荡时期,运价反映的其实不是成本,而是“话语权”。那么这个是否可以帮我们展开讲一下呢?什么叫“话语权”?又是谁在掌控呢?

Maggie: 这个点很关键,也最容易被误解。我说“动荡时期运价反映的不是成本,而是话语权”,意思是:在稳定市场,运价由燃油、人力等成本决定;但在动荡时期,价格回答的不是 “贵不贵”,而是“你的货走不走得了。”当大家都在抢舱位、抢窗口时,舱位本身变成稀缺资源,掌握优先级的航运公司、港口、清关节点甚至政策时间点,就拥有话语权。如果还用成本逻辑来看这个市场,就会觉得价格“不合理”。但现实是,这是一个讲选择权,而不讲合理性的市场。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一票货贵了多少,而是当路被堵住时,你有没有第二条通道。

Poy: 我刚刚一边在听你回顾过去的一年,一边在感慨,这一年真是跌宕起伏的一年啊,大家都有一种坐过山车的感觉。Trump 再次当选美国总统,并迅速向全球挥舞关税大棒,加拿大的经济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那么Maggie,您觉得加拿大在与美国和全球贸易里正在面对一个什么样的环境?

Maggie:我觉得加拿大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高度美国主导、同时不断碎片化的贸易环境。现实是,加拿大和美国的绑定非常深,大约 70% 的制成品出口都流向美国。在稳定时期这是优势,但在政策高度不确定的时候,这种集中度会迅速放大风险。但过去一年,我也看到一个明显变化 :加拿大正在被很多企业视为一个“风险缓冲区”。

一些企业发现,直接进入美国市场的政策和关税不确定性太高,而加拿大具备稳定的法治体系、清晰的合规路径,同时对欧洲和亚太市场依然保持开放。于是,他们开始把供应链中的关键环节放到加拿大,在这里完成最后加工或增值,再以“加拿大制造”的身份进入北美市场。这让加拿大在不少企业眼中,正在从一个单纯的成本中心,转向一个用来对冲不确定性的结构节点。但这也意味着,加拿大正走在一个必须重新定义自身角色的位置上:既高度依赖美国,又必须学会为不确定性提前留出空间。

骅:Maggie, 我觉得您刚才提到风险缓冲区这个概念,其实非常有意思。因为这不仅仅是在描述企业的选择,其实也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加拿大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一个更深层的变化。我记得加拿大总理Mark Carney在达沃斯经济论坛上曾经提到过一个观点,他说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全球经济阶段,这个阶段的关键词,不再是“效率最大化”,而是“韧性、安全和信任”。那么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加拿大现在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其实正好契合了这样一个趋势。它不再只是一个追求最低成本的市场,而是开始成为一个在不确定世界中,可以提供规则稳定、制度透明、以及风险可控的“中间地带”。Maggie,我们在准备这期播客的时候,曾经聊到了去年加拿大大选,选择了Mark Carney做总理,那您觉得为社么现在加拿大不管你是属于哪个党派,或者无党派,很多人都说这是一个“理性选择”呢?这个选择的背后反映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国家性格呢?

Maggie:我觉得很多人把那个选择形容为“理性”,其实并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时机。在一个全球高度动荡、外部变量不断放大的阶段,加拿大需要的,未必是最会表达情绪的人,而是一个能稳住方向盘、看得懂风险的人。这不是一种情绪性的选择,更像是一种情境下的判断,在风暴里,大家更愿意找一个熟悉风浪、而不是制造浪花的人。

我这几年越来越喜欢加拿大那个土拨鼠吉祥物 Digby。它的特征很加拿大:深挖到底、提前储备;不张扬,但非常懂得观察变化;靠感知环境,预测春天什么时候真的会来。这其实非常贴近加拿大当下的国家性格——谨慎、现实、不冒进,但也不逃避变化。从这个角度看,“理性选择”并不是对某个人的崇拜,而是反映了一种集体心态:与其不断争吵和相互否定,不如先把经济、信心和方向感稳住。这半年里,至少我们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信号。比如对外,更强调重新吸引长期资本;对内,更聚焦关键矿产、清洁能源这些真正有结构意义的产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种把注意力从“吵什么”,拉回到“建什么”的尝试,本身就很加拿大。所以在我看来,这背后体现的,并不是激进或保守,而是一种很典型的国家性格:不追求走得最快,但更在意方向是否可持续;不急着赢一局,而是尽量不输掉长期。

Poy: 说得太对了。最近我看到新闻说,卡尼宣布,加拿大投资峰会将于9月14日至15日举行,届时将吸引全球CEO、投资者和商业领袖齐聚多伦多,希望借此引入1万亿投资(在过去10年持续流失的金额);旨在将加拿大打造为全球资本首选地,重点发展能源、关键矿产和清洁能源等领域。讲实话我个人还是满期待这个峰会的了,感觉过去的十年加拿大苦政客久矣,终于有一个比较像干实事的领导人在做点什么了,希望他不要让我们失望。那Maggie姐,2025 年虽然因为关税在加拿大引发了很多的焦虑,但奇怪的是,在这一年里,加拿大股市的整体回报罕见地超过了美国市场,这在过去是并不常见的现象。那么从这些表面数据来看,加拿大似乎在这场动荡中表现地还不错。那么Maggie,你觉得这个里面的原因是什么呢?

Maggie: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它正好戳中了“数据表现”和“真实体感”之间的落差。从表面看,2025 年加拿大股市罕见地跑赢美国,在充满焦虑的环境里,很多人会自然解读为“加拿大是不是扛住了冲击”。但我的判断是:这并不代表加拿大经济真的转强了。股市表现背后,更多是技术性因素的叠加结果。比如加币走弱,推高了以本币计价的资产回报;加拿大市场整体估值偏低;在降息预期下,部分资金从房地产转向股市;再加上动荡时期,资本倾向于寻找“相对稳定”的配置。这些因素共同把股市数据托了上去。

但如果把视线移到到实体经济,现实其实相当严峻。加拿大依然高度依赖美国,超过 70% 的制成品出口美国。贸易战持续一年后,很多行业的压力开始显现:失业率上升、经济增长乏力、加币承压,不少普通人都有一种共同感受“这次,真的不一样了。”在我看来,真正改变的不是某一张股市报表,而是心态。加拿大社会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长期依赖本身,就是一种系统性风险。

所以,这一轮震荡释放的信号,不是经济回暖,而是加拿大正在为过去几十年的结构性依赖,开始付出调整的代价。这个过程可能缓慢、甚至痛苦,但它意味着一个更现实的转型已经启动了。

骅:加拿大经济虽然高度依赖美国,但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也是一个全球重要的物流通道。而且以前很多企业把加拿大当作进入美国市场的“跳板”,但现在这条路径被封堵之后,这些企业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呢?

Maggie:你说得非常重要,加美边境从来不只是一条线,它连接的是一整套商业模式、物流路径和企业生计。所以当报复性关税出现时,带来的并不是单向影响,而是一种双向、结构性的混乱。过去,很多亚洲企业,尤其是跨境电商,把加拿大当作进入美国市场的“跳板”:在加拿大设仓,利用低值小包和清关便利,再快速进入美国。但现在,这条路径的核心前提被封堵,低值小包规避关税的模式已经难以为继。我在一线看到的情况是,原本依赖这套模式生存的企业突然发现:不是成本涨了,而是路没了。有的物流企业,超过一半业务来自“加拿大转美国”的小包,一夜之间订单锐减;有的品牌商则发现,原有团队和系统,根本支撑不了真正进入美国市场所要求的合规门槛。

所以现在留给这些企业的选择,其实非常清楚,也非常残酷:要么转型,要么退出。这轮变化真正击中的,并不是物流效率,而是建立在政策便利之上的商业模式本身。加拿大,也正在从“天然通道”,变成一个必须靠真实结构和真实合规才能站得住的节点。

骅:但我有一个一直挺困惑的问题。像Shein和Temu这样的公司,现在在美国的价格,其实并没有明显上涨。按理说关税这么高,它们的成本应该是直接被打上去的。那它们是怎么做到,把价格压住的呢?而且过去它们依赖“小包避税”这条路径,已经被收紧甚至关闭之后,它们的整个模式,是不是也在发生变化呢?

Maggie: 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但很多人容易被“表面价格”误导。先说清一个前提:2025 年美国正式终止了 de minimis 规则,也就是 800 美元以下小包免税通道。这意味着,像 Shein、Temu 这样依赖中国直邮的小包裹,开始直接面对高额关税,最高一度达到 145%。

所以我要先纠正一个直觉:它们不是没被关税打到,而是价格没有立刻反映出来。一句话概括就是:价格没涨,不代表成本没涨,只是被系统吞掉并延后了。你刚才提到的关键点完全正确——它们过去依赖的小包避税路径,已经被制度性、不可逆地封堵。美国海关不再把“小包”视为零散个人行为,而是系统性进口,这对 Temu 和 Shein 的影响是结构性的,而不是策略性的调整。

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看到它们正在明显转型:从过去的小包直邮,转向海外仓前置。Temu 已在美国主推本地仓发货,Shein 也在北美和欧洲持续加码本地履约。这意味着,它们正在从“轻资产、赌规则窗口”的模式,转向一条更重资产、更强合规、但更稳定的路。那为什么它们还能把价格压住?核心原因只有三点:规模足够大,成本可以被摊薄;系统和供应链效率极高;以及在动荡时期,掌握了对运力和履约的优先权。但我要强调的是:这不是一个基本不可复制的成功故事,而是一种生存门槛的展示。对中小企业来说,真正的启示只有一句话:当“小包直邮”的时代结束,拼的已经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最先适应规则。

骅:很多人看到的是价格没变,就以为这些公司“没有受到影响”;但实际上,是它们把成本消化在了系统里面,用规模和效率,把冲击延后了。从过去更多依赖“小包直邮”这种相对灵活的模式,逐渐转向更重资产、更合规、甚至更工业化的体系。其实我觉得这也是在逼迫我们的出口企业能够用规模、系统和资本去适应新规则,而不是停留在旧模式里的企业。

Poy: 嗯,那么Maggie,加拿大总理卡尼在今年一月份访问了中国,这是两个国家自2017年以来首次领导人级别的访问,目的就是重建两国的关系关系,并推动建立新的战略贸易合作。而且今年四月份初,加拿大财政部长也特别访问了中国,所以看来川普的关税战,终于让加拿大人觉得长期依靠这个邻居已经不可靠了,正像我们的播客的题目,川普关税战所带来的挑战也为世界上很多有智慧的领导人带来了世界重新布局的新机会。我很知道,你是怎么看待加拿大这一系列的动作呢?

Maggie:我非常认同你的判断。加拿大近期的一系列高层访问,并不是情绪化的转向,而是一种非常理性、也很加拿大式的调整,谨慎回暖、结构性深化。首先要说清楚一点:强调贸易多元化,并不等于“去中国化”。中国依然是加拿大不可替代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尤其在资源、农业和工业中间品领域,这是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需求,不可能因为一轮关税战就消失。但这同样也不是“去美国化”。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加拿大开始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过度依赖任何单一市场,本身就是风险。

因此新的方向,并不是选边站,而是我会称之为“合作与风控并行”。贸易仍然会继续,但门槛正在抬高,更严格的合规要求、更高的透明度、以及 ESG 等标准,都会成为跨境合作的一部分。今天的贸易,已经不再只是买和卖,而是一种更审慎的长期布局。从这个角度看,关税战正在逼着很多国家重新审视自身的位置和依赖结构。不是世界突然改变了,而是过去习以为常的稳定性,已经不再可靠。而最终,这些国家层面的调整,都会落到企业身上。企业要面对的核心问题其实只有一个:你的供应链,能不能经得起地缘政治和政策反复带来的震荡。

骅:Maggie,这一轮关税和贸易变化,您觉得会不会反而推动加拿大形成更完整的本土产业链?

Maggie: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而且这更多是在外部压力下被迫发生的变化,而不是自发选择。过去,加拿大更多被视为北美供应链中的中转站或资源输出地;但这一轮关税和高度不确定性,让越来越多企业意识到:把核心环节长期放在别人手里,本身就是风险。我们已经看到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加拿大正在从单一中转节点,转向真正参与制造和价值创造的生产基地。企业不再只是“围绕美国布局”,而是开始把加拿大本身,当作产品和制造中心来设计。

我举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一家台湾服务器企业,原本把北美装配中心设在洛杉矶。这一轮政策变化后,他们选择在多伦多 Hwy 7 区域重金投资,建设第二个北美产品中心。原因并不是成本更低,而是供应链更稳定、政策更可预期,相当于多了一个真正的安全锚点。这个案例很说明问题。今天企业选址,已经不再是“哪里最便宜”,而是哪里在不确定的时代,最不容易出问题。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关税虽然带来了短期压力,但也在倒逼加拿大本土产业链走向更完整的结构升级。本质上,这一轮变化正在推动加拿大,从依附型参与者,转向更具自主性的产业节点。

Poy: Maggie,谢谢您刚才分享关于贸易战的这些来自于最一线最前沿的观察和思考。我还有一个问题特别想问你,就是我们都知道最近,美国发起了与伊朗的战争,其实我们平时很多人都觉得战争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但是这次美伊战争开始之后,我们立即已经感受到了这场战争给我们带来的影响。所以当霍尔木兹海峡受影响、油价冲到100美元以上的时候,作为一个物流公司的CEO,您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变化是什么?

Maggie:当霍尔木兹海峡受扰、油价迅速冲破 100 美元时,我作为物流公司的 CEO,第一反应不是一条国际新闻,而是一场已经开始发生的成本地震。真正的冲击不只来自油价本身,而是三种几乎同时出现的隐性连锁反应:航线被迫绕行,运输周期拉长、现金流被压在海上;燃油附加费快速上调,几乎没有谈判空间;战争风险保险费率,甚至可能在一夜之间翻倍。在加拿大,我们已经看到这些压力沿着供应链层层传导,从消费品、到农业、再到航空货运,企业都在重新计算路径与成本。

所以我最大的感受是:现代战争并不遥远,它正在直接写进企业的账单里。而真正被考验的,也不只是压成本的能力,而是你的供应链,能不能承受连续、系统性的冲击。

骅:现在这个世界真的是不太平啊!一方面是Trump反复变化的关税政策,让很多企业很难做长期规划;另一方面,这一轮美伊冲突,又把能源和运输成本一下子推高,可以说是雪上加霜。在这样一个环境下,DTS是如何帮助客户去做出更稳妥、更优化的物流决策呢?能不能跟我们的听众分享一个案例呢?

Maggie:你这个观察我非常有共鸣。过去一年,物流行业几乎一直处在“高频震荡”中:关税政策反复变化,让企业难以做长期规划;地缘冲突又不断推高能源和运输成本,把本就紧张的预算进一步压缩。但正是在这种高度不确定的环境里,我们越来越清楚一件事:真正威胁企业生存的,并不是成本上涨,而是对“灰色路径”的长期依赖。在环境相对稳定时,一些企业为了压成本、抢时效,会模糊清关主体、弱化合规流程。这种做法在顺风期可能不明显,但一旦政策收紧、审查趋严,就会迅速失效。

在 DTS,我们的核心原则很简单:物流优化的底层不是报价,而是结构。我们坚持完整、可追溯的合规方案,不只是看产品和税费是否合规,更重要的是“谁在进口、谁在承担责任,能不能经得起核查。”

我分享一个真实案例。一位客户在温哥华港,接近 10 条整柜被集体退运。起初以为是产品或税率问题,最后发现是进口主体信息无法通过核查。在当前审查更细、更频繁的环境下,进口主体本身已经成为风险点,这次退运带来了库存、合约和现金流的连锁冲击。事后我们重构了整体结构。调整后,成本未必最低,但货能稳定走、走得完、走得久。

所以我想用一句话总结:真正可持续的物流优化,不是“多便宜”,而是在规则不断收紧时,依然走得通。

Poy: 真的,听完您的分享,我真的很感慨,做生意太不容易了。那么Maggie,作为一个一直在一线的物流专家,在这么一个非常动荡的世界里,您觉德我们世界的格局与秩序是在如何调整呢?

Magie: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当下世界格局的变化,我会说:这是“慢变量”在起作用,而关税战和地缘冲突,只是把这个过程加速了。很多人把注意力放在某一次关税、某一场战争上,但站在物流一线看,我更清楚地感受到:世界并不是突然改变方向,而是一直在缓慢转向,只是现在转得更明显了。

  1. 全球贸易结构正在被重新塑形。关税和地缘政治推动“友岸外包”和“近岸外包”,加拿大、墨西哥、东南亚开始承接部分产能。但这个过程远没有想象中快。产能不是说搬就搬的,配套、原材料、劳动力和成本结构都会形成约束。现实往往是:旧链条在松动,新链条还没完全接上,供应链在一段时间内变得不够顺畅。
  2. 成本正在以叠加的方式向下传导。很多人只看到关税,但在我们这一端,感受到的是一整套连锁反应——关税叠加运力、燃油、仓储、保险和合规成本,最后进入商品价格。而物流企业常常夹在中间,一边面对上游的不确定,一边又要满足客户对稳定交付的要求,消化的是波动本身,而不是某一个单项成本。
  3. 是行业的持续洗牌。在这样的环境下,走得更稳、活得更久的企业,往往不是激进扩张的,而是更重视合规,供应链结构更灵活,并且在财务上留有冗余,而不是把系统压到极限效率。

综合来看,世界正在走向一个更碎片化、也更现实的阶段。效率依然重要,但不再是唯一标准;成本需要管理,但也不再是核心竞争力。真正的竞争关键,不是谁成本最低,而是谁能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长期、稳定地运行下去。

骅:说到世界的格局,我曾经在过去经常提到过托马斯 弗里德曼著名的畅销书“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在书中,他把全球化分成 三个阶段:全球化1.0大致发生在 1492 年到 1800 年之间,这个阶段的主角是国家。2.0大约从 1800 年持续到 2000 年左右,这一阶段的主角变成了跨国公司。而3.0则从 2000 年前后开始。这个阶段的主角是个人。互联网、电脑和数字平台让个人第一次可以直接参与全球竞争与合作,比如远程工作、全球外包、个人创业等。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世界变平了”,个人的机会和挑战都前所未有地增加。

那为什么我要提一下这本书呢?因为托马斯在写《世界是平的》这本书时,曾经被广泛接受的全球化共识是建立在美国愿意维护盟友体系和国际秩序的基础上的。但是在川普第二次上台之后,美国正在主动背离这一角色,从全球体系的中心转向以自身利益为绝对优先的国家。川普的很多言论外人看着很疯狂,但是他在美国依然有40%的美国人支持他。这也说明美国在倡导了国际化几十年之后,国内也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包括移民政策,社会安全,战争支出等。川普的出现并且得到如此狂热的支持,绝对不是偶然的,他是美国社会在经历了太国际化之后的必然产物。换句话说,美国正在重新定义美国。

那么Maggie,我想问一下,像《世界是平的》这本书里所描绘的那种全球化是否已经终结了呢?

Maggie:这是我这几年在一线经常反复思考的问题。我的判断是:全球化并没有终结,但它确实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质变。

《世界是平的》所描绘的是一种低摩擦、低成本、去政治化的全球化。在那个阶段,规则相对稳定,物流顺畅,资本、商品和个人可以在一个由美国主导的体系中高效流动。世界之所以“变平”,前提是有人在维护秩序,也有人愿意为体系承担成本。而今天,这个前提正在改变。全球化还在,贸易和跨境合作也没有消失,但红利窗口已经关闭了。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成本更高、门槛更高、也更现实的阶段——全球化不再是“默认开放”,而是需要付出代价、承担风险的选择。

从结构上看,我感受到三点变化:

  1. 全球化从效率导向,转向安全和可控导向。企业不再只关心哪里更便宜,而是哪里更稳定、更可预测。
  2. 个人仍可参与全球化,但不再是无成本参与。合规、税务和平台规则,正在重新制造摩擦。
  3. 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全球化正在变成一场能力测试,考验的是合规能力、结构韧性,以及承受政策波动的耐力。

所以世界并没有断裂,但它被重新拉开了坡度。以前是一条平路,现在更像一段上坡路。全球化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人人都能走”,变成了只有准备好的人,才能继续走下去。

Poy:谢谢Maggie的分享,今天真的学到了好多。从关税战,到石油战争,我们今天聊的,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些抽象的宏观叙事,而是无数企业、无数家庭,正在做出的一个个真实选择。

当我们说“供应链”的时候,它也不仅仅是货物的流动,更是工作机会的流动,是成本的传导,甚至是一个个普通人生活方式的改变。而在这样的环境里,“韧性”这件事情,也不再是一个空洞的词。不管这个世界有多混乱,它在压力之下,依然坚持合规;在混乱之中,依然相信专业的价值。再次感谢,Maggie姐!

好了,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了,如果你喜欢今天的节目,欢迎在你常用的播客平台给我们留言,也欢迎加入我们的微信群和LinkedIn社群,和我们继续交流。加入微信,请用ID reelstone,如果加入LinkedIn的话,请搜寻Turn Lemons Into Lemonade。再次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一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