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George Street

自由主义真打不过流氓? 施米特的预言

22 George Street Season 1 Episode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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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为什么打不过流氓——施米特的幽灵

本期我们谈一个让自由主义世界越来越尴尬的问题:为什么面对一批公开不讲规则、也不打算被说服的国家,西方显得越来越无力?制裁、谴责、峰会、国际法庭、价值宣言,这些工具在和平时期看上去高贵而有效,但当对手把冲突重新拉回"敌友"与"例外状态"的语法时,规则往往只剩下仪式感。

三天前,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发表了一篇演讲,几乎是在官方层面宣告这套语法的破产。他说冷战结束后西方陷入了"危险的幻觉",以为历史终结了,以为贸易会取代冲突,以为我们将生活在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里。他管这叫"愚蠢的想法"。然后他问:我们到底在捍卫什么?他的回答是:军队不为抽象概念而战,军队为人民而战,为一种生活方式而战。

这不是右翼知识分子的博客,这是美国国务院的正式立场。

我借卡尔·施米特这位阴影人物做一面镜子。他的答案刺耳却难以回避:政治的本质是敌友区分,战争的可能性是政治的地平线。自由主义试图用经济、道德、法律去替代政治决断,于是当真正的敌人出现,它既难以妥协,又不愿付出取胜的代价,最终把自己锁进拖延、内耗与无限期冲突。

从俄乌战争到对华依存困境,再到制裁在伊朗与朝鲜身上的失效,本期不是做新闻盘点,而是拆解一种结构性困境:自由秩序最擅长管理合作,却最不擅长处理敌人。施米特的幽灵提醒我们,政治不会因为你厌恶它就消失;真正的问题是,当自由主义被迫重新学习决断时,它将付出怎样的代价——而鲁比奥的慕尼黑演讲,也许正是这笔账单的第一页。

📚 本期涉及的著作: · 卡尔·施米特《政治的概念》 · 卡尔·施米特《政治神学》 · 卡尔·施米特《大地的法》

《乔治街22号》:自由主义打不过流氓? 施米特的预言

周末好,欢迎来到乔治街22号,我是乔治。

三天前,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发表了一篇演讲。这篇演讲让欧洲外交官们如坐针毡,却让一位过世四十年的德国法学家在坟墓里微笑。

鲁比奥他说,冷战结束后西方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幻觉":以为历史终结了,所有国家都会变成自由民主国家,贸易和商业会取代国家认同,我们将生活在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里。他管这叫"愚蠢的想法",说它忽视了人性,也忽视了五千年人类历史的教训。

西方为这个幻觉付出了沉重代价:去工业化、供应链外包、主权让渡给国际机构、大规模移民冲击社会凝聚力。他呼吁美国和欧洲一起"复兴和恢复",基于一个共同的认知——我们是西方文明,我们有权为自己的遗产感到骄傲,我们必须准备好捍卫它。

自由世界到底在捍卫什么?军队不为抽象概念而战,军队为人民而战,为国家而战,为一种生活方式而战。

自由主义秩序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自我怀疑。那个坚信历史终结的自由主义,正在被它自己的领导者抛弃。

一个德国法学家一百年前就预言了这一刻。他的名字叫卡尔·施米特。


施米特是二十世纪最深刻的政治思想家。可因为他曾是纳粹党员,他成为学术界的禁忌人物长达几十年。今天,左右两派都在重读施米特,因为他提出的问题无法回避。

施米特的核心论断出现在1932年的《政治的概念》中。他问:政治的本质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三个字:敌友区分。

道德领域的基本区分是善与恶。审美领域的基本区分是美与丑。经济领域的基本区分是利与害。政治领域的基本区分是敌与友。

这里的"敌人"有特定含义。施米特区分了私人仇敌和公共敌人。政治意义上的敌人是后者:威胁你所属共同体存在方式的他者。敌人未必是邪恶的,甚至可以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但他仍然是敌人,因为在极端情况下,你们的存在方式会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

政治的极端形式是战争。敌友区分的最终逻辑是肉体消灭的可能性。施米特不是说政治总是导致战争,他说的是战争的可能性始终是政治的地平线。一个共同体如果完全丧失了辨认敌人的能力,也就丧失了政治存在的能力。

鲁比奥在慕尼黑的发言,正是这套逻辑的外交辞令版本。当他问"我们到底在捍卫什么",当他强调"军队为人民而战,为一种生活方式而战",他实际上是在说:我们必须重新学会辨认敌人,重新学会为自己的存在方式而战。


施米特对自由主义的批判极其辛辣。他认为自由主义的核心冲动是逃避政治。自由主义者不喜欢敌友区分这种残酷的东西,他们想把敌人转化成别的身份。

怎么转化?三种方式。

第一,经济化。把敌人变成竞争对手,把冲突变成市场博弈。我们不打仗,我们做生意。贸易带来和平,相互依存消除冲突。只要把所有人都编织进全球经济网络,战争就会变得不可想象。

第二,道德化。把敌人变成需要教育的对象。他们不是真正的敌人,只是还没开化,还没接受普世价值。我们要和他们对话,感化他们,把他们纳入文明世界。

第三,法律化。把敌人变成罪犯。他们违反了国际法,应该被制裁、被起诉、被送上国际法庭。

鲁比奥的演讲几乎逐条清算了这三种策略的失败。他说,西方拥抱了"自由贸易的教条愿景",结果是去工业化,供应链落入对手手中。他说,西方把主权外包给国际机构,结果是联合国在加沙、乌克兰、伊朗、委内瑞拉问题上"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他说,西方追求"没有边界的世界",结果是大规模移民威胁到"社会的凝聚力、文化的连续性、人民的未来"。

施米特在1932年的警告,变成了美国国务卿在2026年的官方总结。


施米特的另一部重要著作是《政治神学》。开篇第一句话就是他最著名的论断:"主权者就是决定例外状态的人。"

什么是例外状态?法律是为正常状态设计的。但总有法律覆盖不了的时刻——战争、叛乱、危机。在这些时刻,谁有权决定暂停常规程序、采取非常措施?谁能做这个决定,谁就是真正的主权者。

这个定义绕过了所有关于主权的抽象讨论,直接指向权力的核心:决断。法律不能自己执行自己。在关键时刻,总要有人站出来说"我来决定"。

自由主义的制度设计系统性地稀释决断。权力被分散到不同的机构,决策需要经过漫长的程序,行动需要获得多方共识。在正常状态下,这些都是美德:制衡、审慎、合法性。在例外状态下,这些美德全部变成软肋。

你需要27个欧盟成员国达成一致才能制裁俄罗斯。你需要北约内部协商才能援助乌克兰。你需要国会辩论才能采取军事行动。每一步都是谈判、妥协、延迟。等你终于做出决定,窗口期可能已经关闭了。

普京没有这个问题。他一个人就能决定开战。习近平一个人就能决定军事演习。金正恩一个人就能决定发射导弹。

鲁比奥在演讲中明确表达了对这种状态的不耐烦。他说联合国"无法解决加沙的战争",是美国领导层把人质从"野蛮人"手中解放出来。他说联合国"没有解决乌克兰的战争",是美国领导层让双方坐到谈判桌前。他说联合国"对伊朗的核计划无能为力",所以美国用B-2轰炸机投下了14枚炸弹。他说联合国"无法解决委内瑞拉的威胁",所以美国特种部队把马杜罗"绳之以法"。

这段话的意思很清楚:当例外状态来临时,只有能做出决断的行为者才能发挥作用。国际机构、外交辞令、措辞有力的决议,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毫无用处。美国正在重新扮演那个"决断者"的角色。


施米特晚年最重要的著作是《大地的法》。他追溯了从十六世纪到二十世纪国际秩序的演变,核心概念是"nomos"——空间秩序。

空间秩序指的是整个国际体系的底层逻辑:谁是合法的行为者?什么是合法的行为?冲突应该如何处理?

施米特认为,从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欧洲曾经有一套有效的空间秩序。主权国家相互承认,战争被驯化为有限冲突。敌人是"正当的敌人"——你承认他是一个有资格存在的政治实体。你可以和他打仗,打完之后还可以谈判媾和。

这套秩序在二十世纪崩溃了。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试图建立一个"无空间的"普遍秩序:全球是一个统一的法律和市场空间,所有国家都在同一套规则下运作,主权是有限的,人权高于主权,国际法约束所有行为者。

鲁比奥的演讲标志着美国对这套秩序的公开质疑。他说"我们不能再把所谓的全球秩序置于我们人民和国家的切身利益之上"。他说国际机构"必须改革,必须重建"。他明确拒绝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只是众多生活方式中的一种"这个前提。

当美国国务卿公开说"我们不需要在行动之前征求许可",当他说美国不想成为"西方衰落的礼貌有序的照顾者",空间秩序的改写就已经开始了——而且发起者是秩序的原来的缔造者。


与此同时,另一些国家早就在改写空间秩序了。

俄罗斯、中国、伊朗、朝鲜正在形成一个事实上的轴心。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中国给它提供经济生命线,伊朗提供无人机,朝鲜提供炮弹。这四个国家有很多分歧,但它们共享一个判断: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秩序是敌人,必须被削弱。

施米特会指出,这个轴心有一个关键优势:它们清楚地知道谁是敌人。

它们不在"竞争者还是对手还是敌人"的语义问题上纠结。美国是敌人,西方秩序是敌人。这个判断清晰、坚定、没有歧义。它们也不用道德和法律来包装政治。它们直接说"我们要打破美国霸权",直接说"你们的规则对我们不公平,我们要改变它"。

这些国家要的是"大空间"——势力范围。俄罗斯要东欧作为缓冲区,中国要西太平洋,伊朗要什叶派新月地带。它们都在用行动宣告:你们的全球秩序在我们的后院不适用。

鲁比奥的演讲没有直接回应这个挑战,但他的语言暴露了自由主义秩序的困境。他一方面呼吁西方团结,一方面又说美国"如有必要将准备独自做这件事"。他一方面强调美欧是"一个文明",一方面又抱怨欧洲没有承担足够的防务责任。他试图在"维护联盟"和"美国优先"之间走钢丝。


自由主义秩序面对的核心困境是什么?

施米特会说,它拒绝承认政治的本质。自由主义相信人类可以超越敌友政治,进入一个由法律、贸易和对话统治的世界。冲突是可以调解的,利益是可以协调的,只要有足够的谈判和妥协,就能找到共赢的方案。

这套世界观在面对同样接受它的对手时是有效的。西欧国家之间不再打仗了,因为它们都接受了这套游戏规则。但当你遇到拒绝这套规则的对手时,麻烦就来了。

普京不相信共赢。习近平不相信普世价值。伊朗的神权政府不相信世俗的国际法。朝鲜的金家王朝不相信国际社会。它们要的是改变秩序本身。

当你遇到这样的对手,你的自由主义工具箱就见底了。你不能用贸易收买它们,因为它们要的根本不是钱。你不能用法律约束它们,因为它们不认你的法。你不能用道德感化它们,因为它们有自己的道德体系。

你只剩下两个选择:用武力击败它们,或者接受它们的存在并学会与之共处。

自由主义让这两个选择都变得困难。

用武力击败?自由主义社会厌恶战争,不愿意承担战争的代价。选民不支持,政客不敢提,媒体会批评。

接受共处?自由主义的普世主义姿态不允许这样做。这些政权是专制的、邪恶的、侵犯人权的,和它们共处意味着背叛自己的价值观。

于是就卡在中间:既打不赢,也和不了,制裁、谴责、表达严重关切,然后继续卡着。


鲁比奥的演讲试图打破这个困境。他说,美国不再愿意被"抽象的国际法"束缚。他说,美国愿意使用武力——B-2轰炸机、特种部队——来解决国际机构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呼吁欧洲也做好准备,"拥有自卫的手段和生存的意志"。

这听起来像是自由主义秩序在找回自己的政治意志。

但施米特会指出一个更深的困境。

当你把敌人定义为罪犯——普京是战争罪犯,国际刑事法院发出了逮捕令——你就把谈判的门关上了。你可以和敌国签订和约,但你不能和战争罪犯签订和约。如果普京是战争罪犯,任何妥协都是不道德的。战争必须打到他下台、被捕、受审为止。

但如果你没有能力或意愿打到那一步呢?

你就陷入了死局:既不能妥协,因为妥协是和罪犯做交易;又不能终结,因为你不愿意付出终结所需的代价。结果是无限期的消耗,道德上越来越纯洁,政治上越来越无力。

鲁比奥的演讲暴露了美国正在这个死局中挣扎。他一方面说联合国解决不了问题,美国必须采取行动;另一方面,他在乌克兰问题上承认"我们不知道俄罗斯是否真的想结束战争",承认和平"仍然难以捉摸"。他一方面对伊朗动用了B-2轰炸机,另一方面又说美国和中国"有义务沟通",要"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美国想要决断的能力,但又不想承担决断的全部代价。它想要盟友分担负担,但又不想让盟友分享决策权。它想要维护秩序,但又开始怀疑这个秩序是否值得维护。

这种焦虑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自由主义秩序的主人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想当这个主人了。


施米特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他让你承认一种悲剧:自由主义要想活下去,必须学会面对敌人;可一旦你学会面对敌人,你就不得不使用某些自由主义最厌恶的手段。

你要承认有些国家是敌人,这意味着放弃普世主义的幻想。你要做出迅速的决断,这意味着牺牲一部分程序正义。你要准备使用武力,这意味着承担战争的道德代价。

自由主义的自救,必然包含某种自我背叛。

鲁比奥的演讲是这个悲剧的序幕。他呼吁西方找回自信、找回意志、找回捍卫文明的能力。但他没有告诉你,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失去什么。他用基督教信仰、西方文明、共同遗产这些词汇来凝聚认同,但他没有说,当你开始用文明的语言来定义敌友,你离施米特最黑暗的结论就只有一步之遥。

施米特的诊断是准确的,他的药方是危险的。你可以接受他对自由主义的批判,但你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来回答他没有回答的问题:在一个充满敌人的世界里,如何避免成为你所对抗的那种东西?

但你至少应该知道这个问题存在。

王毅还在慕尼黑安全会议假装中立,老调重谈,殊不知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而中国人,就是被伟大领袖绑在这个新时代战车上的人质.

感谢来到乔治街22号做客。Chao。